資源教室
I
我的好朋友,她的孩子六年後要讀小學,最近不斷期許自己,要給孩子一個快樂的童年,和自發學習的動機。我和她聊著,不小心掉進了二十幾年前的回憶裡。曾有一段時間,我亟力否認它在生命中留下的印記,也不願意回想。然而它真實銘刻,是我童年的一部份。
我是何其幸運,曾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
II
小學一年級的下學期,各班挑出幾個小朋友,集合做智力測驗。挑選的標準我已經忘記了,除了成績之外,可能還有老師的印象分數:特別調皮,學習力強,成績可能不好。但是調皮代表有創造力。(老師會把惹她們頭疼的孩子事先過濾嗎?)
智力測驗分兩階段,第一階段紙筆測驗,是一些圖形邏輯、空間觀念的測驗,還要計時,通過了接受第二階段口試測驗。有些同學光是理解題目,都有問題。
我也通過了口試測驗。我唯一記得的一題是,測驗者問:
「如果你要挖洞裝垃圾,洞挖得越大裝得越多對不對?」
我回答:
「不對,應該挖越深才裝得越多。」
測驗者:
「你的意思是,如果挖越大,但是很淺,不會裝得很多嗎?」
我:
「對。」
我成為全學年被篩選出的十個小朋友之一,開始了跑班的生活。每個星期三和星期六下午,都要留下來上課。低年級時,每天只上半天課,對原班級課程沒有影響,但是中年級之後,多了一個分組時間,也開始上全天的課程,我們離開原來班級去資源教室集合的時間,就變多了。
現在回想,班級導師們對於資源教育的態度,不是非常一致。老師對我們可說是又愛又恨。愛的原因是,我們成績本來就好,可以拉高班級總成績;恨的原因是,我們不時就要離開班級,對教學進度會有影響。真正為孩子著想而有智慧的老師,不應該突顯這群小朋友的特殊性。不論是正面還是負面。
低年級導師對我們一視同仁,或許是因為我們不會佔用她的上課時間。中年級時,因為課程安排必然影響正規課程,學校刻意把我們分散到三個班級。現在仔細思索,課務會議時,必定有過一番拉鋸與條件交換。
中年級導師,是一個古怪的中年女老師。她會和學生們分享她的國外旅遊經驗,以奇怪隱誨的字眼講述性教育,和具有警世功用的社會案件。這些總把大家唬得一愣一愣的。
離開班級時,她總用不悅的眼神看我們。
回到班級,同學說:「我們剛才上了這些、這些、還有這些。」然後神秘的說:「老師說不要告訴你們,因為你們都會了。」
下一堂考試,全班都會,只有我們不會。老師公布成績時,當著全班的面問我:「你不是資優生嗎?怎麼連這個都不會?」
我低頭不語。當時只覺得好像都是我的錯,那陣子的確有點愛玩。
學期成績發下來,學科成績沒有問題,倒是父母指著我的評語,「資賦優異」的下一句問:
「你知道城府深沉是什麼意思嗎?」
我沒放在心上。是我應該要去蓋房子的意思嗎?我沒有告訴他們,另一個女同學拿到的評語有「驕縱」兩個字。很久以後,我在偶然的機會下得知「城府」的意思,心情低落了好一陣子。
在導師有意無意的排擠下,我在四年級時終於反抗,不想和其他同學不一樣。我開始敷衍每週都要交的自我學習心得,被老師評了不認真的評語,而且告知家長,當母親質問時,我大哭著抗議:
「讓我離開資優班,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老師後來的解決方式,是免了我這週的作業,換我留下三年。小孩子的心真單純,壓力一下就疏解。
五年級時,我們進行了另一次檢定,再加上一些「後來學習成績不錯的學生」和後來轉學來的小朋友,我們加入了三個新成員。
高年級的導師喜歡資優生,一下子就收了六個。當時我們包辦月考前六名,前三名都是四科滿分。畢業時,我拿到97分的平均分數,「只有」第三名。
導師生病時,代課老師第一次聽到我們下節課要離開,說法是:
「喔,你們要去特教班嗎?」(台下一陣哄笑)
「還是績優(成績優異)班?」
我們隨便解釋就一溜煙跑走了。
III
老師是一個創造力十足、很有愛心與智慧、又能激勵學生學習熱忱的女老師。在講座演講結束之後,老師總是帶頭發問,她的主動積極,讓我們也自動跟進。
資源教室被老師取了一個名字,叫「愛的小窩」。裡頭有成套的科普叢書,漢聲小百科、小牛頓、哥白尼、綠皮精裝的中華兒童百科全書,以及七巧板、圍棋、象棋、跳棋等等益智類的遊戲,還有簡單的實驗器材,生物觀察箱。下午的課程開始前,我們會帶著便當到教室吃飯,休息時間,不強迫睡午覺,而是自由的「探索」,和同學們聊天下棋,或者自己安靜看書。
從二到六年級,分別有五個特教老師,自己編教材、油印講義、剪貼美工,設計一貫的課程,直到學生們畢業。老師們刻意安排時間,各年級的上課時間不會受到干擾。
指導我們的特教老師,師事以潛能開發為專長的吳靜吉,英文系畢業後留學約翰霍浦金斯大學,專攻特殊教育。她安排的課程,可說是上溯天文、下至地理,我們經常在蟬鳴的午後,擠上娃娃車,前往各地參觀,圓山天文館、陽明大學實驗室、中央氣象局、捷運局、環保署、TICC、成功高中昆蟲博物館、史博館、植物園、陽明山國家公園…都留下我們的足跡。在TICC聽演講那回,主題是瀕臨絕種動物,我在那裡第一次聽到模里西斯島度度鳥滅絕的故事。最常去的地方,則是山下的北投圖書館,教大家如何應用圖書館查資料。
曾有一次,老師帶我們參觀世貿電腦展,站在一個英文版的影片介紹前,我們嚷著要老師翻譯,只不過曾經在陽明山擔任英語解說員、秀過很多次即時翻譯的老師,這回不想理我們,只說:「多聽就會懂了。」
擠在娃娃車上的路程,我們也沒閒著。不知道是誰發起的,每次都會玩成語接龍,不過每次都會接到死路去,接下來就是一陣嬉鬧,不了了之。老師好幾次會加入規則,例如要循著「一、二、三、四」或「四、三、二、一」聲的來講成語,例如「雕蟲小技」、「山窮水盡」、「少小離家」、「覆水難收」;最後「三民主義」「七俠五義」都出現了,真的是山窮水盡。當然更不乏「包含數字的成語」、「裡面有動物的成語」等等。
沒有校外教學的時候,有時請講座,例如某次的題目是昆蟲,請了國內有名的蝴蝶攝影者張永仁來演講;有時是老師自己上課。她有一回心血來潮,預習數學的「比大小」,我們都還沒有思考的時間,B和U就搶著把答案說出來,其他的人都意興闌珊。在那之後,凡是正規課程有的內容,老師就不再提前為我們預習。
在零碎時間,老師會發迷宮給我們做──我從來不曉得,為什麼她可以找到那麼多種迷宮。或者她會寫一些翻譯自國外的思考教材給我們,我印象很深的是,有一回,老師要我們做身體聯想,舉的例子,是「我們的脖子一天到晚都很緊張,像不像我們的小中東?」接著要大家聯想,其他的器官可以用什麼來比喻。
大家在下頭聽得一頭霧水,一方面是,小朋友的脖子怎麼會像成天坐辦公室的大人一樣緊張呢?另一方面,是我們關心國際新聞的程度,還沒有那麼高。最後同學們討論,當然沒有「脖子有如中東」的妙喻,頂多是「眼睛如窗」、「鼻子如煙囪」、「耳朵如雷達」之類的。
除了知識類之外,還有形形色色的創作課程。有一個下午,我們在水面上滴油彩,再把畫紙覆在水上,掀起來就是一幅水波畫,同時許多人都把圖畫到自己的衣服上了。我也因為毀了一件制服上衣,被母親臭罵了一頓。
另外還有自我成長時間,每隔一陣子,老師就會發一張紙,要大家在紙上思考、自我檢視,描述這個階段的自己,以及自我的變化。紙收回去,老師也不加諸評論,也不告知家長,毫不限制我們自由發揮。
我們有時會看到其他年級的課程教材,例如泡在醋裡的蛋、泡在飽和鹽水裡的毛根,上覆結晶的鹽。當時會羨慕他們的花樣比較繁多,現在回想,絕大多數都是取材自小牛頓或其他科學雜誌上的實驗。老師的教材靈感,看似沒有系統,但卻廣度深度兼具,而且極富創意。
我們的作業,常常是回家看「兒童天地」或「公共電視」,然後交一份心得報告。我第一次交的報告,完全抓不著頭緒,什麼心得都沒有,只好隨便畫一個風景交差。後來聽同學說,他們家有錄影機,看了好幾次才寫出心得。我們家當時沒有錄音帶,下一個星期,父親幫我錄音,我幾乎把每個句子都抄上去了。
老師這回給我的評語是,不需要逐字逐句抄錄,如果她要的是這個,她去印配音稿就好了。
我們的報告訓練,就從這裡慢慢開始。當然,出去參觀一定要做筆記,回來報告才有得寫。沒多久,每個人都成為寫報告的高手。當時電腦不普及,每個人都是在海報紙上手繪,配插圖、做美工,有幾個學過畫圖的同學,做出來的成品讓我們大家群起效尤。漸漸的,老師不硬性規定看什麼電視節目,讀書、剪報、生活、旅遊心得都能接受,每個人寫在自己喜歡的記事本上,不固定格式與長短,每個星期都要交。然而,總有靈感枯竭的時候,有時候也會偷懶──最誇張的是,我在膠帶按指紋,黏在本子上,然後瞎掰了幾句,老師還評:「很有創意!」拿回評語時,我心虛得不敢抬起頭,下個星期就認真做了一次報告。
不過也有一些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內容。
老師有一回問大家,如果遇到有人坐在車裡,搖下車窗,朝著你彈手指,該怎麼辦?
那個綁架盛行的年代,會有歹徒用迷魂香騙走小朋友。不過我當時還不了解迷魂香,只能愣愣的看老師的女兒快速舉手回答:
「含冰糖!」(臨時去哪裡找冰糖?)
另一個同學舉手:
「暫時停止呼吸!」
還有一次,老師告訴大家,她在修行,有一個法號,叫某某居士的,她女兒也有。有個同學跟我說,她也有法號。不過我聽得有點疑惑,這是必需的嗎?同學們自然開始討論修行的經歷,輪到我,我只好說,我父親曾經受洗過。
因為她的教學方式和其他偏重科學實驗的老師不一樣,常常和其他年級的老師起爭執,總是獨來獨往。在極少數的狀態下,難免也會情緒化的指責學生。A曾經在上課時把玩新買的多功能鉛筆盒,不小心摔到桌子下去,當摔到第二次的時候,大家全被叫起來罰站,老師說他奢侈浪費、不愛惜東西,話鋒一轉,說父母剛分居的P,鉛筆只用一個布袋子裝,她很捨不得。
私底下,她也會找學生去談話,個別開導心中的結。
有一次,我告訴老師,我覺得有些東西一下就了解,其他同學好像還不懂的樣子。她告訴我,我現在只有「博」,沒有做到「淵」的境界。
從此以後,虛懷若谷成為我往後處世的基調。
IV
三年級時,老師懷孕了,她在請假生產前,分給大家一顆馬拉巴栗的種子回去種。我的種子發芽了,現在還在娘家的盆栽裡綠意盎然。
然而老師的第二個孩子,是唐寶寶。
對於她在這途中經歷了多少折磨與痛苦,我們全然無法了解。她曾經帶著她的新生寶寶前來,我無法忘記,她眼中對寶寶無限的關愛,還有喜悅的神情。為人父母,夫復何求?不就是那一份愛嗎?
到了六年級,我們換了一個老師。這個老師教的內容,我印象不深,只記得我選了「四川」作為我學期報告的主題,每個星期中午去抄百科全書,一個星期抄一個省或一個市,一年就過完了。
原來的老師去哪裡了?由街頭巷尾的耳語傳播,拼湊推敲出一個梗概:
會彈吉他、風度翩翩的師丈迷上大家樂,欠了許多賭債,為了逃避賭債,老師只好和師丈假離婚。為了貼補家用,她開了英語補習班,私下在學校班級發傳單,卻被其他老師檢舉。
最後得知的訊息,是老師的女兒在高二時跳樓自殺,89年,老師在農禪寺落髮出家。
我們這群從二年級就開始相處到畢業的同學,分到不同國中之後,除了O還從美國時常寫信回來給H和A,還有一些被分在相同國中的同學之外,就再也沒有聯絡了。直到O碩士畢業,回北投探視外婆,剛開始工作的我才把大家的聯繫牽了回來。O曾經到禪寺找到老師,他說,老師現在很好。
後記
果啟法師
小時候的果啟法師,就對世事的變化感到特別的好奇,雖然好奇心重,但行為舉止卻比一般的孩子乖巧聽話,讓父母非常放心。只是,當生命存在的疑惑無法得到滿意的答案之前,他總覺得這樣的人生是不夠的。
十年前,他第一次參加禪七,體會到佛法的「中觀」思想,這樣的觀念適切地解答了他對人生的疑惑。一種想要出家修行的願望開始滋生,但是他知道時候未到。
因為他已經結婚生子且育有兩個小孩,所以出家因緣格外難求,尤其兩個小孩都是眾人眼中的「特殊孩子」,一個是越級讀書的資優生,一個是低智能的孩子,兩個孩子的成長,都需要當時為人母的果啟法師付出加倍時間來照顧,出家的念頭只能偶爾向先生提起,當時未學佛的先生卻始終不明瞭。
所幸生性樂觀的他,凡事都能有正面的思考,而且做事總是衝勁十足,再怎麼吃力的任務交待到他的手中,都能順利達成,且成績斐然。尤其是那個資賦優異的孩子,提早跨級升大學,前程一向受到大家的祝福,而家人也已為她安排好出國留學的計劃。但是,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是一個意外,而讓一個年輕的生命突然消殞。
可以想見的是,全家立即陷入一片頓失親人的傷痛,良久都無法釋懷,這時候只有學佛的果啟法師能接受生命無常的考驗,在一段時間之後,他重新回到職場,工作時全心投入,對家人的關懷一如往昔。這樣的表現,終於讓先生感受到學佛的力量,也開始學佛,並且進一步瞭解到出家修行的殊勝。於是有一天,同修開口對他說:「修行是必定要走的路,你先去吧,孩子我會好好照顧,你放心出家去吧!」
過去堅持反對他出家修行的先生,竟然開口鼓勵他出家,這不可思議的轉變,讓果啟法師在得到家人充份的支持與諒解後,終於步上出家之路。
在落髮典禮中,家人都前來觀禮,在佛號聲中,果啟法師堅定的神情,讓人動容,就連俗家的婆婆見到落髮之後的他,也肯定地說:「真的很莊嚴!」(胡麗桂)
(來源:法鼓雜誌 118期 1999/10/15 第8版)
一向滿腔熱血的她,又當起老師,而且是眾生的導師。
行文至此,我的心境也經歷反復思辨。許多生命中的缺憾,身為父母,是多不希望孩子也經歷,萬一他無法突破,會鑽向無法突破的死胡同。然而這樣的心態,會讓我變成別人口中「過度保護的父母」吧?掙扎陣痛後才會帶來新生,衝出重圍才能發現海闊天空,如果略過那一條道路,永遠不能體會沿途的風景。而且,我們如果不信任孩子有那麼堅強的心智,等於是不信任自己所賦予孩子的資質──況且我們也曾度過風浪的。
順其自然,讓孩子迎向挑戰,才能看到完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