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8月13日

不能遺忘的故事‧番外篇[七]

  林副理聽說很多人也萌生辭意,就像一顆顆不定時炸彈。他趕緊在老王出國的時候,召集了所有進公司不滿三年的新人進行一場虛偽的交心摸頭大會。
  他先問大家,先前在忙競標,很多人都受到老王的震憾教育,不知道工作上有什麼問題?如果有什麼不滿,要記得和上面反應,不要憋在心裡。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來這是大鳴大放,接下來就是清算鬥爭,但是仍然有人很老實的說,他正在研究工作規則「離職」的章節,也有人說,他上班上得心情很不好。林副理安撫說,他也知道這裡的技術傳承做得很不好,其中也有很多困難,但是他一定會突破,解決這些問題。
  這些話,林副理兩年前,也是老王出國時,也對大家說過,在那次懇談中,他把我和小M分到中鋼。小M離職一年了,我還是在做中鋼。他說的上課、技術傳承,總是雷聲大雨點小,一次都沒有。
  除此之外,身為備一的林副理,最終的目的,還是要讓老王垮台。先讓大家覺得他和員工站在同一邊,卸下大家的心防,一個一個數算老王的罪狀。然後以一個職場老將過來人的語氣,告訴大家,「這樣的日子不會是永遠的,以後一定還會有一次人事佈局的變動。」言下之意是,老王就快要被抓下來了,大家稍安勿躁?
  他能這麼有把握,是因為C的緣故。C和另一個被找回來的工程師,對上面來說,是個指標:決定老王最終結局的指標。儘管當初C離職不是因為老王,但是老王卻是因為C才留下來,C一走,自然驚動上面:「是不是老王又出了什麼紕漏?」
  身為指標的C,被懇談的次數自然遠多於我,在他們眼中「意志不堅」的C,被留下的機會比我大得多──C就是要讓他們看起來像是「我逼著他要走」,老楊甚至問C:「你就這麼聽你老婆的話嗎?」C說,那些主管把他說得好像自己是未來的經理一樣,前途大好。嚴格說來,主管認真和我談話的次數,也只有兩次而已,兩次都在刺探套話。他們處理員工離職的一貫手法,就是利用勞基法的離職預告期拖延離職時間,也拖延下一個工作的報到時間。我沒有工作,要在家帶小孩,反倒讓他們措手不及,灰灰甚至說:
  「妳這個理由…很正當啊,我沒辦法反駁妳!但是妳們任何一個人走,對協理傷害都很大!」
  「難道有什麼不正當的理由嗎?」
  「…也不是,只是一般來說如果有別的工作,我們會幫你們做評估!」
  後來,和C共事很久的主管老楊才和C說,公司規定,部門人數超過60人,設一協理、二技術經理、四副理;低於60人,經理和副理各少一人。現在一結的人數是62人,我們的小小人事異動,他們就岌岌可危。
  不過林副理卻曾經差一點毀了他們佈的局。某次他對C說:「當初是張副總讓你們回來的,現在你說走就走,太沒有人情了」云云,當天C很生氣的跟我說,他要跟我一起提辭呈。他是因為感念張副總當初的領導,才答應要回來幫助老王,那時他們也是千求萬求,要什麼條件都可以,現在反而變成他們給的恩惠,林這樣說,簡直是不識好歹。
  五月時,一名專職做預算的工程師因為發現癌症閃電退休,辛苦賣命一輩子,下半輩子卻要和病魔搏鬥。一結的繪圖老師傅「老篩」遞了好幾次退休申請,卻被老楊打回票,要他去做體檢,以「身體不適」的理由申請離職。好一個要別人給正當理由的缺德例子。
  這裡的主管每個都沒有肩膀,個個都只想保護自己。員工在的時候放牛吃草,沒有盡到照顧的責任,等到要離職的時候,又要求員工將心比心。員工真的離職了,再把錯全推給老王,好讓自己的晉升之路又往前邁進。老王約談我們兩人時,他什麼都不聽,只說「我什麼都不方便說」。聰明如老王,想必也知道自己的處境。
  「拖」似乎是這裡應付人事問題的一貫手法:先拖過一段時間再說,先做個表面功夫再說,時機總是會轉變!C被當成人質留下來,戲正上演。
(待續)

不能遺忘的故事‧番外篇[六]

  2007年5月,談了兩年的CECI公司化終於開始運作,每個工程師都要從中華顧問離職,轉任到台灣世曦。這個詭異的名字,是CECI的音譯,在一次全公司員工統一投票裡,分佔最喜歡與最不喜歡的第一名。「燦坤3C,台灣4C多一C」,CECI可以唸成sissy,也堪稱一絕。
 
  不少人趁著這個時機自願解雇,領一筆遣散費。這一年,因為公司化,每年慣例的職等調整一直沒有進行,大家都在期待中華顧問會發一筆錢給員工,但是等到的卻是一本厚厚的「匠心台灣」攝影集,名為紀念中華顧問對台灣建設的貢獻,實為封閉本位主義的自我膨脹。七月,做了一次人事大調整,所有工程師的職等往上調一級,但是薪水不變;所有的副理升為技術經理,經理升為協理,最上面的主管階層多了一個副董事長。
 
  應該也調整到技術經理的馮副理,卻被降任資深主辦工程師。許多工程師為此感到非常不滿,老王特地開了一個不知所云沒有重點的會解釋一番,說是公司優先考量「對競標有貢獻」者,但無疑是自打嘴巴:另一個從副理升至技術經理的陳經理,自己都曾說他只想等退休了,哪裡對競標有貢獻?當初競標特二號,馮副理功不可沒,現在因為政府預算問題,不斷拆成許多小標發包的特二號,已經被老王親自點名「他很感冒」。老王對脾氣好的馮副理,向來是頤指氣使,甚至曾經以馮副理太太過世為由,指責他競標不積極。
 
  督導會報裡,董事長說,國內公共工程的預算緊縮,業務爭取變得很重要,由於這樣的指示,老王又開始有恃無恐的競標、拿案子,能幫他做簡報的人一個個大紅大紫。由於業務量減少,裁員的風聲傳開已有一段時日。應該被裁員的,是那些坐領乾薪酬傭性質的階層;他們少拿一個月的薪水,可以多發給全公司整整一個月。一結多半的人力都分配給競標,其他設計案好不容易握有的人力,自然不能任意釋出給別人,所以每逢備標期間,參與員工加班量突增的時候,主辦都會要求自己的工程師假日也要出現,尤其是給灰灰看到,免得灰灰說「你們這麼閒,都沒有來加班」「既然沒這麼忙,分那個誰給競標一下」。
 
  這樣畸型的生態,還會一直持續下去。董事長是自由時報記者出身、扁系人馬、中文系畢業,今年到台大土木系營管組研究所在職班「補足資歷」,大家也見怪不怪。
 
  今年6月,一名同事突然無預警的提出辭呈,開始找工作。副理與組長看這名同事平日與C私交甚篤,一個個來找C懇談,希望能套出一點口風,打探他離職背後的原因。所謂「背後的原因」,自然是他找到什麼工作,然後從那份工作下手,這些主管都能在同行裡找到關係,由這層關係切斷後路,再以此要脅不讓他離職。
 
  C什麼都不說,只說,他就像當年的C,看不到未來的願景,也沒有成長,工作三年,都在做一樣的事,這個部門簡直是一灘死水,被一群高薪的人罷佔,底下的工程師產出與回收不成正比;一個九百萬的案子,實際負責的人只有兩個工程師,一個月薪六萬,一個三萬。C當初投入土木職場,月薪4萬6千,三年後我進TYLIN,底薪是3萬6千,足足少了一萬。我告訴C一則老故事,TYLIN有一個工程師拿著薪水條去質問經理,為什麼工作六七年沒有加薪的時候,經理只拿出逐年砍低的新人底薪:「別人的減薪,就是你的相對加薪啊!」
 
  那名同事後來被勸留了下來,但是也被林副理在背後捅了一刀。他回絕了一份工作,對方正好是林副理的大學同窗,打電話給林副理詢問緣由。林副理和他的同學說:
  「沒什麼,這個人挑工作,給他換了工作內容就不走了。」
 
  7月,我和C以協助家庭事業為由同時提出辭呈。7月底,老王出國,8月初,老王就批了我的辭呈,只是他們把C留下來,「晚一點再走」。
 
(待續)

不能遺忘的故事‧番外篇[五]

  湯媽媽答應張副總留下來,做幾個月的顧問,條件是不要讓她和老王在同一層辦公室上班。那些配合演出的幹部們,手裡拿著一份名單,開始打電話聯絡離職的員工。好不容易離開的人,沒有一個同意要回來,更何況是回來幫忙老王。那一長串順著筆畫排下來的名單,最後輪到C。
 
  2006年初,我和2005年8月離職的C結婚。他在CECI工作五年,一直在監造單位,深感大環境的惡劣,傳統產業未來毫無發展,因緣際會之下,去當了公務員。在這個封閉八卦的部門裡,我們自然是低調交往,直到我送出婚假假單的時候,老王還問行政助理:「她是不是按錯選項?她要和誰結婚?」
 
  2006年7月,我開始被組長副理們約談,希望外子能夠回到一結,先前離職的一年就算是留職停薪,其他年資獎金一切沿續。老王也找我去商量。
  「妳會不會排斥和先生在同一個部門?」
 
  他們想盡辦法勸說的理由是,他的工作地點在雲林,我快要生了,老公應該回來台北。外子也接到組長們的電話,說是張副總希望離職的員工能夠回來幫助遇到困境的老王。
 
  我和外子之間起了不小的爭執。他在雲林蟄伏沉潛了一年,工作看來正要有進展,雖然錯失調回台北的機會,卻要代表去舊金山參加研討會。他認為,做土木的人就如同陸上的行船人,四處漂泊,這幾年來,他已經過膩了這樣的日子,全家本來就應該在一起,上一次他被新調任的主任留在雲林,這次他要回台北來,不能再錯失這次機會。我則告訴他,若是如此,我寧可辭職到雲林去,我找個兼職,一家也可以團圓,又提醒他,難道他忘了當初離開一結的初衷?
 
  「我們只是那些人利用的棋子,現在他需要你,當然什麼話都講得出口!」
 
  C說,誰是誰的棋子,結果還沒分曉。他挑明,這次回來,條件是不要再到工地,要留在部門做設計內業。主管們一口答應。另一名離職同事也跟著回一結,總共兩名,換來老王的無限期留校查看。老王搬上去的那一天,張副總下來巡視,親自把辦公室的房門重重帶上。
 
  老王留校查看的期間,工程師認真畫圖做設計,不必管競標,部門似乎恢復了以往的活力。這麼多人的離開,得到這樣的結果,表面上看來很有價值。但隨著時間一久,業主的抱怨來文越來越多,這在老王坐上去之前,是前所未見的。關係與業主十分良好的老王,不時的都會與業主聯絡,共進飯局小酌一番,平時工作上一定有的磨擦,就在杯觥交錯間消失;老王暫時離開之後,這層關係就斷了。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的,但更陰險一點的臆測,是老王仍然與業主保持聯絡,不時在言語間透露「現在部門我也管不著」,「你們要怎樣,我也沒辦法」,「照著程序來解決」之類的暗示。部門的抱怨函正是業主「照程序來」的結果。
 
  2007年初,張副總對主辦工程師說,如果無法解決這些有增無減的抱怨函,老王就會回來。沒多久,老王的小房間又亮起了燈。
 
  這場可笑的老王保衛戰,暫時告一段落。
 
(待續)

不能遺忘的故事‧番外篇[四]

  老王是一個傳奇。補教名師,一個滿嘴粗口、詞彙貧乏,口才不如張副總,用亮麗業績包裝自己的野蠻人。
  別人問我,你在CECI的什麼部門?第一結構部。你們有幾個結構部?我們還有第二結構部。有什麼不一樣?一結做鋼橋,二結做預力。然後這個話題會在這裡結束。
 
  老王原來是二結的副理,來一結當經理的過程,據說頗受爭議:先是在二結被排擠,然後向一結老經理靠攏,又趁機與綠系派來的董事長特助人馬示好,最後老經理讓他到一結來當副理。後來老經理退休,張升經理,再後來張升協理,我進來的那一年,張協理成為張副總,老王升上經理。這時,中文系畢業的董事長特助已經升上總經理。
 
  2004年初,我還在TYLIN時,結構部另一組人馬在準備台北縣特二號工程的競標。只見資深工程師天天加班到人仰馬翻,資訊繪圖部忙著做精美的3D模擬,外包動畫公司也照三餐來報到討論。新人太資淺,還不能碰競標這一塊領域,但是光是當個旁觀者,就能嗅出緊張的氣息,因為工程設計費高達四億,對已經青黃不接的公司來說,可以吃飽很多年;所以無論花多少前置成本,都要拿到這個案子。當初估計,特二號分南北兩標,應該會讓CECI拿一標,另一標給TYLIN或MAA。但結果是CECI兩標通吃。
 
  2004年九月,我到CECI報到,第一件工作就是特二號。他們說,競標時全部門總動員,放下手邊所有的設計工作全面投入,問我TYLIN花了多少人力在做競標?
 
  我面對一張張不可置信的臉,說:
  「...只有幾個資深工程師和繪圖部在做而已...」
 
  這就是老王的風格:一切以業務爭取為首要,如果可以,他應該會很樂意將第一結構部改名為第一業務部。可以不做設計,但是不能不做競標,這個案子拿到了,再拿下一個案子,人力永遠在支援競標,資深資淺都要做,不做就是對不起部門。灰灰推工作的泰半原因,永遠是「他要去忙競標」,和其他主辦要人,「因為我要做競標」;要到人之後,就很難再要回來了,因為老王說過:「誰敢動競標的人,給我試試看!」沒有人敢扛下拿不到案子的責任,「競標」被無限上綱。
 
  就連人力分配也在主辦之間形成一場勾心鬥角的拉鋸戰。特二號這個四億的案子拿到之後,由馮副理負責,工程師們開始設計,到了2004年底,老王突然又告訴大家,有一個案子是非拿不可了。
 
  中山高速公路耐震評估,設計費三億。
 
  CECI才剛拿一個四億的特二號,現在又要拿中山高?整個部門又緊張了起來。老王一有不滿,什麼粗口都飆了出來,整天就是罵人,工程師被罵完之後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要怎麼改。一番昏天黑地後,2005年初,結果揭曉,這個案子由一向與高公局關係良好的TYLIN拿走了。
 
  幾個月後,我去探訪老同事,他們很開心的展示給我看,說他們換裝潢,也更新電腦系統了,都靠中山高這個案子。
 
  接下來,是中部山裡的四座小橋維修重建的競標。「ceci和地方設計公司搶飯吃」的流言甚囂塵上。老王辦公室天天傳出罵聲:「我拜託你,你真的要我跪下來求你才願意做嗎?」全都是為了簡報的圖片顏色或照片角度,有工程師開始靠安眠藥入睡,部門的氣氛降到冰點。
 
  2005年10月,又有一個「不得不拿」的案子出現了:中正機場捷運高架段。為什麼結構部要去拿以往都由捷運部負責,機電整合複雜程度遠高於一般公路橋梁的案子,老王的理由是:CECI的捷運部已經拿到地下段,人力負荷不足,吃飽了!
 
  第一結構部就永遠吃不飽?
 
  許多同事陸續遞辭呈,有工作滿十五年退職的,也有滿二十年退休的。但是更多的是工作滿五年的新生代。這波離職潮一直陸續延燒,從無端被老王痛恨年年拿丙的眼中釘,到被視為未來的主力戰將的工程師,還有在張副總當經理時代就一路培養的中生代,個個萌生辭意,幾乎一個月就有兩張辭呈。直到資深工程師湯媽媽亮出退職申請,終於驚動了樓上的張副總。
 
  張副總召集除了經理以外全部門的工程師,在工程師面前把幹部罵了一頓。他說,已經升上董事長的總經理和其他副總對一結的離職潮感到十分憂心,也都知道原因泰半是因為老王,老王在張副總面前唯命是從,但一轉頭又是咬牙切齒的像對待仇人一樣罵工程師。「幹部只想明哲保身,個個配合演出!」張副總說,幹部們不出面阻止老王,也要負很大的責任!幹部們在這樣的指責下,都做出深刻反省的自白,工程師在這場戲碼之下,暫時是打了一劑強心針──至少離職潮到了2005年底,才暫時停止了。
 
  這時老王在全部門強力動員之下,擊敗眾多對手,拿到了機場捷運高架段。
 
  「上面」對於拿案子很厲害的老王,簡直是一點皮條都沒有。於是想了一個辦法,把老王的座位調到樓上兩層去,只負責機場捷運,其他都不要管。接著再想辦法請離職員工回來上班,如果請不到,老王就得走路。
 
(待續)

2007年8月10日

不能遺忘的故事‧番外篇[三]

  自從林組長升為林副理,原本在他麾下的工程師全都被灰灰給收編,包括我在內。這個變化,完全沒有對工程師作任何交代或解釋,好像一切都是這麼理所當然。我曾經對林副理暗示「很多人討厭灰灰這個人」,他也一付理解的樣子,說他其實完全了解,只是上面做了這樣的決定,也無可奈何。在那一刻,我甚至被感動,以為他是站在我這邊的。後來我才發現,我被擺了一道,他是這個部門最陰險自私的人。他就像在兩個小團體之間遊走探聽消息的雙面人,想辦法挖出你內心的秘密,再用這個秘密攻擊你。在今年第二波離職潮的前期,林副理甚至對打來探聽被慰留的離職員工後來為什麼又不去報到的舊識說,這個員工配合度非常差,先前挑工作,現在幫他換了工作內容,就又不走了。
 
  我第一次感受到背叛,竟然是來自於主管。他大搖大擺升他的官去,丟下在黑暗中摸索的工程師。當你碰了壁,就一付「你應該知道」的嘴臉。我只能奉還他們一句話:「不教而殺謂之賊!」
 
  爾後,我和另一個女生小M,被所謂的「編組訓練」,分派給兩名主辦工程師。林副理先是召集了新人,說「我們應該以資深工程師來帶領新人」云云,一副大刀擴斧,終於可以施展抱負的樣子。大家也對這樣的安排非常樂觀,認為終於可以開始有系統的學習主辦們的厲害之處。
 
  只是,這樣的安排空有理想,主辦還是整天被雜務纏身,沒有時間教新人。每個主辦手上總是有五個以上的案子,這個處理完要處理那個,常常一整天都在接電話,等到下班以後才真正開始坐下來辦公。新人只好又開始土法煉鋼:抄舊圖,這些已經完工通車的工程總不會錯了吧?沒有圖抄的地方,就自己到處問、到處挖,至少CECI的資料庫很龐大,總有可以運用之處。待主辦們空下來檢視成果,這些沒經驗的新人做出來的東西難免是東缺西漏,有耐心的主辦會一一提點,沒耐心的主辦火一上來,劈頭就是質疑,再不然就是訓一頓。
 
  可憐的新鮮人,最後在時程的壓力下全都變成要什麼有什麼的小叮噹。其實「被罵」是學習最快的方式,但忍受不了的人也所在多有。小M就在2006年因此離職。
 
 
(待續)

2007年8月9日

不能遺忘的故事‧番外篇[二]

  SA幾乎都是台大畢業生,而且都是他們的第一份工作。和工程師打成一片的最快方法,就問他研究所是哪個老師,他現在還在教哪一門科目。若要生動的形容,是一個放大好幾倍的研究室。台北工專土木科三專部畢業,三十五歲才考上技師,留學日本東北大學鍍金回來的張副總為什麼限定愛用台大新鮮人,其後的原因,不乏補償報復心理等等諸多變態的猜測。
 
  其實這批新人,和其他人最大的不同,在於這些人不是純台大系統的畢業生,也有中央、成大畢業生,也有工作經驗的。這想必是老王升經理之後,要進一批自己的人馬所鋪的第一條路。
 
  張副總當經理的時代,把他在日本學的那一套拿來SA,要員工為部門奉獻犧牲自己,就連假日也要來公司看一看有沒有事情。與其說是責任制,不如說是賣命制。老王升經理之後,沿襲了這個傳統。當初面試時,面對必考題「能不能配合公司加班?」我的回答是「我會配合工作內容加班。」意思是:「如果我做不完,我會加班到把工作做完。」但是他們背後的深意,則是「你能不能假日來這裡待命,沒事再回家?」
 
  之前在TYLIN,工作趕的時候,加班也是家常便飯,之後會登記一張加班表。在公文電子化的CECI,加班表是用電子表單上傳,必需事先由案子的主辦工程師設定加班的時段,表單在這幾天才有效。
 
  這其中衍生了許多問題,諸如:我不是這幾天加的班,我用不到這些加班,工作太多加班時間不夠用,而且勞基法規定一個月不能超過四十小時,超過二十小時,公司會調查你的工作情形,另外填一張表單,週日加班要排平日對休,部門不希望你常常休假,所以要報在星期六。而且主辦工程師往往會忙到忘了開加班,在月底才開加班給工程師。工程師在月中沒有被開加班,自然會準時下班;這個月沒有報,會被認為沒有開加班的需要,下個月就不會開給你。這時就會用分配加班時數的作法來因應:這個月超過二十小時的,就分到下個月去,一方面符合勞基法規定,另一方面避免以後主辦工程師不開加班給你。
 
  林組長約談時,首先問我的工作情況。我一面回答,心裡冒出問號:你不是我的組長嗎?怎麼不清楚員工的工作呢?原來這裡的組長只負責批假單而已!
  接下來切入正題。
  「聽說你不配合加班是嗎?當初面試時都有問過你們可不可以配合加班哦。你以前在TY(他都稱TYLIN為TY)不也是加很多班嗎?」
  我一臉疑惑,說我如果工作做不完自然會找時間做完,我都會照實報加班時數以反應我的加班狀況,而且我家到公司的交通時間來回要超過兩小時,我會避免浪費時間。這一次約談不了了之。
 
  我想盡辦法打聽,旁敲側擊之下終於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我某天和同事閒聊說的一句無心之言:「如果沒開加班,就沒有加班費,我何必來公司待命?」後來在另一次閒聊被說出來,灰灰聽到之後傳到了林組長耳中。
 
  灰灰是一個主辦工程師,在前人的傳說中,曾以「什麼都不是」之姿對馮副理疾言厲色,而脾氣很好的馮副理則端正站著唯唯諾諾。名為主辦,只會出一張嘴,把所有的工作都推給別人做,整天當糾察隊看你在做什麼,被他抓到小辮子,就往上打小報告,只知道逢迎拍馬,想耍手段卻又往往淪為司馬昭之心。
 
  正當我心情低落,因為當初找我進CECI的林組長竟然不站在自己員工的立場,聽信灰灰這種人的「讒言」,不知其所以然時,CECI居然發佈這麼一個人事命令:
  林曜滄升任副理,原職缺由陳光輝遞補。
 
  原來是這麼回事!灰灰在接任組長之前先給我下馬威!
 
  我不知道他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我這個人,注意我的原因又是什麼?我沒有人事背景,資歷在這裡也很普通,唯一的不同點,我是從TYLIN工作一年後才過來的,不是他們眼中的「純種」:沒有在別處工作的經驗,可以從頭開始訓練,不知道外面的環境,自然無從比較,把一切視為理所當然,不會發勞騷。
 
  接下來輪到灰灰找我進去談了。
  「你報加班的時候,最好和其他人講好,一起報加班,時數也不要相差很多,才不會顯得很突兀!
  「加班沒有實報時數的,我們(這些有領加給的人)也從來都沒有實報時數呀!你假日來這裡,給我們看到,就算沒有報加班,也一定會在年底打考績的時候補給你的!
  「我們知道,你加班一定是事情做不完,有人是真的很忙,有人是能力不夠,你一個人加班是不是能力不夠?你和其他人一起加班,表示你們一起很忙....這時你就要自己拿捏了!
  「很矛盾是嗎?你是不是也這樣覺得?」
  坐在那裡早就很不滿的我才應了一句:
  「是很不合理啊!」
 
  ...
  這些事從來都沒有人告訴我呀?
  原來加班是要給人看的!
  原來不只是把工作做好,就可以五點準時下班的。
  專業上、工作上,把我當成小叮噹,要什麼就變什麼,那也就罷,但是這種「公司文化」要我怎麼去挖呢?老彭的圭臬,還包括這一點嗎?
  被我擺臭臉的灰灰,還和別人打聽:「這個人是不是怪怪的?不喜歡跟別人講話?」
 
  黑了就黑了吧!既然已經被貼上油條的標籤,就繼續我行我素下去吧!
 
(待續)

不能遺忘的故事‧番外篇[序]

  從2004年底開始的離職潮終於驚動了張副總。這波離職潮像是骨牌一般,以排山倒海形容毫不為過,一連十個月走了十二個人,最後一名資深工程師湯媽媽的辭呈,終於微微撼動樓上。
  ‧       ‧       ‧
  2003年9月,SARS風暴稍歇,我從研究所畢業。老師與學長介紹我去TYLIN,而不是土木系畢業生嚮往的三中(CECI、CTCI、SinoTech)。當時只是聽說,三中歷史久、福利好、待遇高、有豐沛的資源,進去了就準備養老,因此很少徵人,儘管老師與三中之一的CECI關係頗佳,但是公司不缺人。在老師的美意之下,加上爸媽也不願意我放太久的暑假,於是先到業界探險。在此同時,我也在CECI、MAA的人力資源庫留下資料。
  TYLIN是一個溫馨的小外商公司,副理老彭很年輕很上進,但是土木顧問業畢竟是傳統產業的一環,我在那裡看到了我十年、二十年後的樣子。正當工作將屆週年時,CECI第一結構部的林組長打電話給我,他在人力資源庫看到我的履歷,問我有沒有興趣到第一結構部工作?
  「CECI自己打電話給我呢!這麼多人夢寐以求的工作,今天竟然自己從天上掉下來?」
  在一場颱風天,想當然是型式上的面試之後,我遞了辭呈,在眾多羨慕的目光下,到CECI工作。
  隔天是中秋節,我在報到當天就領到一萬兩千元的中秋節獎金。我又發現,CECI的電腦可以上網,廁所有免治馬桶,TYLIN頓時顯得寒酸又破舊。差別是,我不知道我被分在哪一組,也沒有人主動來指點迷津,我又自行合理化猜測:因為我有工作經驗,所以不需要有師傅帶領?很久以後我才發現,這正是這個部門的致命之處。那天,只有與TYLIN老彭熟識的工程師來跟我寒暄,問問老同學的近況,還有一些好奇的工程師探問TYLIN的內部運作,我驚訝的發現,從他們口中敘述的TYLIN,是一個傳奇,一個可敬的競爭對手。TYLIN的年輕副理老彭可以在競標中打敗這裡的張副總,而副理的大學同學發哥當時坐在下面幫張副總按POWERPOINT。
  我遇到了過去在研究所的學妹,她也是這批新人之一。應徵面試時,我就得知這次要進十個新人。我沒有想太多,這個部門上次徵人是五年前,這次為什麼會突然出缺,還一次進十名新人,應該要啟人疑竇才對。
  土木業的生態,有著微妙的關係:土木系畢業生可以考試進公務體系當業主,可以進顧問公司當設計者,可以進營造廠當包商,也可以繼續深造任教職。業主負責國家公共工程建設,顧問公司搶食大餅競標拿案子,學界教授們擔任評審委員評選勝出者,營造廠等著業主發包造橋鋪路,又是另一場腥風血雨。教授平時拿顧問公司的研究案,學生畢業了介紹工作,顧問公司要與教授打好關係,互蒙其利。
  不過,我進CECI與這層關係無涉,我很清楚。
  沒有資深工程師帶領,不只是我,其他剛畢業的新人也沒有。我只能把當初進TYLIN時,老彭告訴我的一句話奉為圭臬,「這裡每個人都很忙,不會有時間慢慢教你,要自己去挖!」他還說過一句話:「我們是服務業,要隨時應付客戶的需求!」
  進公司半年後,我突然被組長找去約談,起因是「有人告訴他,如果不開加班給我,我就不會留下來加班」。
(待續)

轉變

  「那些跑趴的女星,現在在我看來,都是沒有小孩、無法感受完整人生的空虛女人!」
  我在MSN和不只一人說過這句話。
  在帶球跑的那幾個月,一來肚子沒有那麼大,二來為了省下買孕婦裝的錢,我只在路邊挑了一件399,而且生完之後還可以穿的裙子;又慫恿我媽在她的親朋好友間探聽有沒有不穿的孕婦裝。兒子他爹為了帶我去運動,結果跑去台北地下街健走,路過才又買了一件可愛的藍色貓咪裝。因此那段時間,是與流行產業完全脫節的十個月。因為怕眼睛充血,沒有戴隱形眼鏡;因為怕吃進口紅,所以不化妝;因為關節鬆,所以穿平底鞋。這樣的日子並沒有在生下小手卷之後結束,而一直持續到小手卷八個月大自然離乳為止。
  以前逛百貨總是只逛一樓化妝品和二樓服飾,現在直接上嬰童用品層。
  以前逛網拍的關鍵字是「CHANEL」,現在則首先搜尋「副食品」。
  以前刷一盒1400的CHANEL四色眼影(這是歐元上漲前的價錢),眼皮都不會眨一下,現在要在腦袋裡盤算半天:這些可以買三罐奶粉給小手卷,給大人採購一個星期的食物。
  這些不同,不是在帶球跑那些日子漸次發生的,而是真真實實,一夕之間的轉變。
  在生手卷到半夜,很想睡一下再起來,護士安撫我「生完就可以休息」的時候,我滿腦子就只有下一秒怎麼呼吸、下一次陣痛怎麼應付、屁股那一大團硬梆梆的東西怎麼擠出來;一點都不期待肚子裡的娃娃是不是很可愛。而娃娃隨著一股熱熱的暖流滑出來,馬上啊啊大哭的時候,我瞇起近視眼遠遠看著檯上的他,冷靜的算著手指和腳趾的數目,還有五官的完整度。站在一旁早就看呆的手卷爹說:「妳聽到了嗎?那是我們兒子耶!」
  我讓醫師整理傷口,手卷爹繞去幫小手卷拍第一張照片。回到溫暖的待產室,護士把小手卷抱來,趴在我胸前,這是我第一次碰到這麼軟綿綿的小嬰兒。你五分鐘前還在我肚子裡呢,你好,我們終於見面了。
  小手卷從嬰兒房戴著新生兒小帽回來之後,母嬰同室這個甜蜜的折磨就開始了。沒有訂到單人房,隔壁床還有鄰居,小手卷半夜一哭實在是很讓人慌張。抱著肚子餓的小嬰兒,產前也沒有上過媽媽教室的新手媽媽,只好邊看衛教單上的圖,邊依樣畫葫蘆,把手卷的頭湊向自己胸前,但是小手卷竟然只是伸出舌頭舔來舔去。尋乳和吸吮不是小嬰兒應該具備的反射嗎?手卷爹也著急得巴不得代替小手卷。終於護士來了,簡單兩三下就把小手卷擺平乖乖吸奶,小手卷的嘴張得好大,整顆頭埋在媽咪胸前更顯得嬌小。
  小手卷邊吸奶邊皺眉頭,喝到一半還會醉倒,媽咪得要捏他耳朵把他叫醒繼續喝,免得很快又要醒來討吃。好不容易睡著,媽咪可以休息,突然小手卷咿咿呀呀,原來是吃飽刺激腸胃蠕動,又尿尿又便便,可謂一刻不得閒。
  第二天訪客陸續到來,長輩們搶著抱臉圓圓、白白胖胖的小手卷,我突然有一股想要搶回兒子的衝動:又不是你們生的,抱什麼抱!
  母獅子的天性浮現。
  我開始漲奶,硬得像排球,半夜還會被痛醒,媽媽看我帶來的內衣全數迸開,建議打退奶針。我一口回絕她,低頭猛吃花生豬蹄湯。「餵母奶是奇妙會讓人上癮的。」──這是大寶媽的心得。從剪斷臍帶的那一刻開始,我和小手卷最親密的連繫就只剩親餵,誰都不能剝奪這份特權!小手卷飽了之後,會突然甜甜的笑,這一瞬可愛的笑,是坐月子的無聊時日,我每天的期待。
  我變成了我十年前看到的,眼中只有孩子的傻女人,不過為了小手卷,變成什麼都願意。

無敵的人生

 

要走的人最大,這句話果真不假:全螢幕上網,全螢幕MSN,要退伍前就是這種感覺吧!XD
我用[照顧小孩]當離職理由,如果說我要去哪邊,一定會被威脅利誘一番的。
當初進來不容易,要走更是不容易,這段日子還看到中階主管陰險的嘴臉,
而且還把他當成籌碼留在這裡,條件交換之下我才得以脫身。
說來說去,還是和老王有關(公司化以後,老王從經理變協理),副理(原來的組長)嘴裡慰留你,心裡也想看好戲,因為離職潮必定驚動副總,怪罪下來檢討老王,老王一拔走,備一就變正取。不過讓他們左右為難的是,現在部門62人,規定60人以上的部門設2技術經理和4副理,只要少兩個人,技術經理和副理就各少一個;看他們絞盡腦汁自保又要害人,真是暗潮洶湧精采萬分啊!
去年老王因為離職潮被關禁閉,勉強找回他和另一名離職員工才讓老王保住位子,主管把員工當棋子,用完了就丟在一旁;平時沒有擔當沒有肩膀,讓員工自己在黑暗中摸索成長,待員工發現自己的未來沒有前景而萌生退意,才趕緊摸摸頭說他們幹部要改進。
說是當初我們傻被利用,既然要走為什麼要回來,但是還不知道誰在利用誰?我們只是各取所需罷了。你要保你的位,我們只要一家團圓。
當然這都只是暫時的!最終目的是帶著小手卷到花蓮去,把房子賣了、住美崙山的透天厝,讓小手卷讀花蓮的小學,快樂過日子。